和著名诗人牛汉先生有过几次接触,春节之后又有过近距离的交流,印象殊深,记略如下。
●坎坷人生
先生今年82岁,14岁开始写诗。他是“七月”派诗人的一员,曾用诗歌呼唤过民主,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。全国解放初期,他当时是华北大学校长成仿吾的秘书。解放军进北京城时,脏乱的天安门城楼,是他带领100名大学生前去打扫的。城楼门上的那把锁,是他亲手砸开的。城楼里有个历史展览,挂着李大钊就义时的照片,是他带领学生立于照片前,向这位革命先驱默哀致敬。李大钊在这里,首次被作为英烈,受到如此众多青年学生的敬仰。美国侵朝战争爆发后,他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,用行动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,是个满腔热血的爱国者。
然而,他的人生经历极为坎坷。
他参加民主学生运动时,被国民党反动派抓去坐过两年监狱;后来做党的地下工作,收集国民党的情报,又被反动地方武装抓过,险些被枪毙,好在执行前20分钟,被他的同学(一个地方武装头子的儿子)所救。全国解放后,他也坐过两年监狱,那是1955年5月14日,他因被打成“胡风分子”而被捕,是该“集团”分子被捕的第一人,比胡风本人还早两天成为囚犯。从此开始了长时间的劳改生活。
●旷达胸怀
旷达的心胸,使他淡化了往昔的艰难和冤屈。他1.91米的个儿,肩宽体壮,体魄令人羡慕。人家称赞他的健康身体时,他说多亏那些年的劳动改造。他说过,有许多往事,在他的心灵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,都是迷迷茫茫的,有点像他去喀什时见过的戈壁滩。当然也有不能忘记的,他说大事他不含糊,也不能糊涂。蒙冤20多年,劳动改造时,他种过地、拉过车、杀过猪、宰过牛。他曾长时间搁笔,但他没有沉沦。他说他从来没有消极过,没有悲观过。对待生活和工作,他都抱积极态度,从来不混日子。他说诗是他生命的动力,没有诗也就没有他今天。经过几十年的折腾和考验,他说他过去个性很倔,现在清醒多了,不再说过头话,也很能够体谅人。
1980年春末,胡风来到北京,住在国务院第二招待所。因“胡风分子”而罹罪的牛汉,骑着自行车前去看望。胡风犯了精神分裂症,使他感到意外。他说他清楚地记得,胡风曾对他说过,他的神经有缆绳那么粗,不会断裂。现在见到了曾为“分子”们之“首”的胡风,牛汉自然有许多感慨。他先胡风得到自由,精神解放也来得早。见过胡风之后,他写了篇《重逢胡风》。今日读此文,不禁想起一句古话:君子坦荡荡。牛公胸怀,阔如君子。
●热衷实事
牛汉谦称他不是做官的料,但他乐于做一点实事,对后人有帮助的事。平反之后,他主编过《新文学史料》杂志,组织并发表了许多很有价值的史料,有很多是从未发表过的作品。在此期间,为了刊物的事,他曾多次和胡风通信。他说:“我只想让后人知道,历史就是那么复杂,而不是那么简单。”他的敬业精神,他的扎实工作,也使他留下了创作以外的斑斓痕迹。
他的文思一旦恢复,便有佳篇不断。他的诗歌《悼念一棵枫树》,获1981—1982年文学创作奖;平反后结集出版的诗集《温泉》,获全国第二届优秀新诗诗集奖;2003年他又以几篇新作,获“新世纪第一届《北京文学》奖”一等奖。他有9篇作品,先后被选入中学教材。前年,他荣获欧洲马其顿的“文学节杖奖”,他的文学成就得到了国际的认可。
●传统品格
牛汉的思想其实很传统,很遵从父亲的意志。年轻的时候,他原想学木刻和绘画,走向文学是父亲的意愿,是父亲让他学的。父亲和哥哥,都钟情于文学。因此,他虽然考入西北大学学俄语,写诗的兴趣却不曾稍减。这种特殊的情结,也造成了他的诗歌的一个明显特色,即评论家们所说的“引画入诗”。
先生的夫人因为骨折,已卧床不起多时,他正担负着护理的任务。他们夫妇曾在洛阳一带一起做党的地下工作,夫人是当时京城名门之后,他蹲监狱时她在外面执著地等着他。也是风雨同舟几十年,患难夫妻,又共同迈进新世纪。
与他一起走进新世纪的,还有他的传统作风。朴素的穿着,随和的态度,谦恭的品格,真诚的秉性,始终保有一种亲和的力量。他在老旧的房子里一住就是18年,他喜欢安静,不愿意搬到新式的楼房去。连写作习惯都一如往昔,他迷信笔写的汉字,却无意去摆弄现代化的电脑。他依旧还在写作,没有放下手中的笔,他因此能够享用那个传统的词语———笔耕不辍,那也是名副其实。
春节期间,笔者给他挂电话,向他拜年贺岁。电话那头,传来他热情的回应。近30分钟的对话中,他侃侃而谈,谈过去也说现在,他说他是表里一致的人。笔者从他的话中,也真的听出了他的心声,听出了一个真实的牛汉。
“几十年来,我得到了一些‘修炼’,极少吃药,不抽烟,不喝酒。”听他有这良好的“修炼”成果,笔者更深信他能够长寿。此前他曾戏说他有“三不”,除烟酒外,还有“不唱歌”。不过此刻,笔者倒更相信他“基本不吃药”,才是“三不”之一,因为写诗就是唱歌。(郑荣来) |